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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羸疾者的爱》---白采:曾经有过的现代诗人
发布于2018-02-22 07:04 点击:463 评论:0 作者:湯安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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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采: 曾经有过的现代诗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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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-----这一路诗的押阵大将




白采(1894-1926)是江西高安人,出身于商业地主家庭。1911年从筠北小学毕业后继续刻苦自修。早年在高安女子学校任教,开始作诗习画。后毕业于上海美术专门学校,任教于上海立达学园、厦门集美学校。著有《白采的诗》、《白采的小说》等。

1915至1918年间,三次离开家乡漫游名山大川,过着漂泊诗人的生活。1918年重阳节因惦念父亲回到家乡。曾组织同学会,创办图书馆,并在高安县女子学校任教。


1918年重阳节前夕,因思念高龄多病的老父,他回到家乡。此后3年多,在高安倡办同学会,联络同仁,筹集资金,资助贫困学生。在高安县女子学校任教两年,在高安进修学院开办图书馆,为同乡读书提供方便。1921年,在《东方杂志》上发表第一部小说《乞食》。第二年再次离家外出漂泊,更名白采。考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,专攻西洋画,学余则钻研文学。为排遣心中的苦闷,寻求对现实的答案,与创造社、文学研究会的成员密切交往,先后在《创造周报》《小说月报》《文学周报》《妇女杂志》等报刊上发表小说14篇。其作品看似写生活琐事,但反映的是家国兴衰、时代风云和他对社会、人生的严肃思考,体现了五四时期的精神和文学理想。


1921年白采创作第一篇白话小说《乞食》。充满纠纷的家庭生活与不幸的婚姻使他深感痛苦。1922年春节后离家去上海,为隐其行踪,改名白采(后又称白吐凤),考入美术专门学校。1923年,白采因感情破裂与妻子离婚。8月14日在《创造周刊》上发表小说代表作《被摈弃者》。对一个曾与人相爱,在有了孩子后遭摈弃的妇女的病态心理描写入木三分,以精于变态心理描写著称。1923年底白采毕业,毕业后,在东方艺术专门学校教书,兼报馆编辑,来往吴楚江汉、苏杭沪宁间。次年1月,发表第一首也是他唯一的一首新诗《赢疾者的爱》。著名长诗《赢疾者的爱》歌颂为生命的尊严而献身的人,单纯、质朴而又充满力量,在抒情叙事诗中移植象征主义艺术并使之民族化,为中国现代叙事诗开拓了路子。作品充满幻想色彩和浪漫情调,有意淡化情节,着力表现人物内心世界。所塑造的抒情主人公正视现实,对黑暗旧世界有不妥协的抗争精神,对未来充满热烈憧憬,体现了那一时代反封建求民主的知识分子的奋斗精神。使他在郭沫若之后,成为“这一路诗的押阵大将”(朱自清《新文化大系序》)。


1925年秋,白采任上海立达学园国文教授。次年2月,改就厦门集美学校农林部之聘。暑假到香港漫游时患病,搭乘海轮“公平号”回上海。8月27日,船抵吴淞口时病逝。后3年,同乡友人陈南士“觅得遗稿于江湾立达学园,凡新旧诗日记十数册以归”,编为《绝俗楼诗》。1935年南昌独学斋刊印发行,收旧体诗525首,词46首。遗著《绝俗楼我辈语》4卷,1927年上海开明书店出版。《白采的小说第一集》,1924年由上海中华书局出版,收录小说7篇。郑伯奇于1935年编选《中国新文学大系·小说三集》,收录《被摈弃者》。朱自清于1935年编选《中国新文学大系·诗集》,收录《赢疾者的爱》。


白采的《羸疾者的爱》大意是个羸疾者(即肺结核病患者,在青霉素不普及的当时民间以为无药可医)乡村旅行中的故事。诗的第一段是说诗人偶然飘泊到一个山川秀美,环境安静的村庄,村长乃一慈祥的老人,有一美貌的独生女,将这个飘泊者迎到他们的别墅,厚加款待。村长意欲以女相许,那女郎也爱上了他。

白采这首《羸疾者的爱》共七百二十余行,万余字。完稿于民国十三年间,距离五四时代不过短短五年。那时许多新诗人还在旧诗词窠臼挣扎,或乞求西洋的残膏剩馥,以资涂饰,白采旧文学根柢之厚,具见于他《绝俗楼我辈语》一书,但他这首长诗竟能将旧诗词的辞藻、语汇及旧格律、旧意境,扫除得干干净净,以一种崭新的姿态与读者相见,不是天才能办得到吗?

他若不早死,我想他不仅能与徐志摩、朱湘并驾齐驱,甚或超而上之,也说不定。因为徐朱早年时代的作品,或乞助西洋或不脱旧诗词的羁束,哪能有白采这样壁立万仞,一空倚傍,天马行空,独来独往的大手笔与非凡的气魄呢?

白采这首《羸疾者的爱》恐怕大半是真实的事迹,至于飘泊到一个山明水秀,世外桃源般山村,遇见一个慈祥且有学问的村长,恐怕是虚构的了。诗的思想是尼采式的,朱自清批评得很好,他说白采是“献身于生的尊严而不妥协的没落下去”。尼采的理想“超人”,是比现代人更强壮,更聪慧,更有能力措置世界万事,使文化进步一日千里,呈现庄严璀璨之壮观。好像只有超人才有生存于这世界的权利,我们这群庸庸碌碌的酒囊饭袋,只配做超人的垫足石罢了。

尤其那些衰弱有病的,更没有生存的资格。诗人因自己已患了不治之疾,生理心理均呈病态,遂自惭形秽,无论如何,不肯接受那女郎的爱,并劝女郎找武士一般壮硕的人结婚,好改良我们这积弱的民族,正是尼采超人思想。而且宁愿牺牲自己为中国下一代种族着想,思想之正大光明,也真教人起敬起爱。

笔者曾在某一刊物上看见过白采的一幅照片,穿着西装,胸前好像有王平陵先生所说的一个大领结,那是当时艺术家的标记。至于容貌则五官秀整,风神俊朗,不愧为一个美男子,不过他口角虽含微笑,眼光则颇忧郁,面目也像有点浮肿,这个人即使不自杀,也决非寿征。他生活的放浪怪僻,大概也是为了自己这个病,不愿久生,故意乱加糟蹋,以践其早日脱离尘世的目的。

这又是易卜生“不全则宁无”那个理想害了他。他诗所说“既不完全,便宁可毁灭;不能升腾,便甘心沉溺;美锦伤了蠹穴,先把它焚裂;钝的宝刀,不如断折”不是说明了吗?总之,白采实是二三十年代一位颇为突出的诗人,他惊采绝艳的才华,固足令人拜倒,他的不幸的身世,和神秘的失踪,尤足使人惋惜无已。[2]


一,介绍 "白采的名著 《羸疾者的爱》"

2010-02-07 18:55:00 来源:博览群书



○张建智



谷林老(谷林,原名劳祖德,1919-2009,书话家。1919年12月出生于浙江省鄞县)走了,读了许多友朋怀念他的文章,遂引我对他不尽的萦念。余生也晚,未能亲聆其教。斯人已逝,我想,最好的纪念,还是静静地读他留存于世上的文章。谷老特具的风流跌宕、诗意茏葱的文字,看得我每晚至深夜二时以后还舍不得放下。那本辽宁教育社版的《书边杂写》,我也如谷老一样的读书习惯,通读了一遍又重翻到前面按序下来再读。其中的《白采和子木》一文,我也作了书边杂写。

在此文中,谷老记载说,《郑孝胥日记》中屡见其与新文学者有所接触,如1924年2月2日云:“白采来,江西人。” 可令谷老不解的是,“一部厚厚的《中国文学家辞典》在诗人条目中,只有白朗、白桦而无白采”。为此,谷老把这现象当作有趣的课题来研究,将旧书翻寻。他隐约记得俞平伯、朱自清作品中有所记述。果然在《燕知草》中检得《眠月篇》,题下有记:“呈未曾一面的亡友白采君。”俞平伯在后来的回忆中说:“其时新得一友曰白采,既未谋面,亦不知其家世,只从他时时邮寄来的凄丽的诗句中,发现他的性情和神态。”

经谷林考证,俞平伯与白采交往时间应是1924年。无论从《郑孝胥日记》,还是从《杂拌儿》所收《与白采诗》,当时的白采,已成为著名诗人。

我在空间有限的书房里,于“书似青山常乱叠”的书堆里花了几个晚上,找到了白采的诗集《羸疾者的爱》。

《羸疾者的爱》是白采的名著,也是他出版的唯一的一部诗集。1925年4月由中华书局出版。我收藏的这本诗集,封面用黑体字所书,“白采的诗”下有“第综”两字,旁有副标题:“羸疾者的爱一篇”,小32开本。整本书装帧是长格的蓝条子,犹如穿着一件蓝格子布衫,显得格外的简洁朴素。版权页上钤有“白采著作权”的白文印,著作者的名字是:白吐凤。

白采原名童汉章,字国华,一名童昭海,江西高安人,出身于商人家庭。1915至1918年间,三次离开家乡漫游名山大川,过着漂泊的生活。1918年曾在家乡组织同学会,创办图书馆,并在高安县女子学校任教。充满纠纷的家庭生活与不幸的婚姻,使他深感痛苦。1921年,白采创作了第一篇白话小说《乞食》。1922年春节后,他离家去了上海,为隐行踪,改名白采,后又称白吐凤,考入上海美术专门学校。1923年底毕业,在上海当过教员、编辑。1925年秋,执教于上海江湾立达学园。当时与朱光潜、方光焘、夏丐尊、刘薰宇、丰子恺等均为友好同事。1926年初,应聘到厦门集美学校农林部任教,暑假动身到沪杭一带漫游,刚到吴淞口即病逝于船上。

白采1924年写成著名长诗《羸疾者的爱》。这是一首抒情的叙事诗,主人公带着身心创伤,在无目的漫游中偶遇一慈祥老人及其美丽女儿,甚受欢迎,并许婚配,但他矢志不从,终至拒绝了爱情。诗用对话写成,分为四部分:第一部分是青年与老人的对话,二是青年同自己母亲的对话;三是青年和友人的对话,四是青年与姑娘的对话。白采的诗是凄丽的,表现在哪里呢?且看他的诗:

她两手绕着我的颈项/

含笑唤我是成年的孩童/

要我永象一个孩子/

常同伊扶抱在一起。/

老人还愿给我很多藏书/

和他所有的田畴土地/都将属于我。/

我却拒绝了/

这些在我已全无用处。

他拒绝爱与财富。这看似其孤僻的性格,其实是对社会的拒绝。当主人公从人生的恍惚和虚幻中走出后,作者那些凄清的诗句,又把我们带回理智与现实的时空。看羸疾者与爱他的姑娘坦诚的对话:

但我们并不能化成了仙人/

便该顾到人间的事实/

理想不仅是精神的游戏/

是用来改变我们的实质/

生命的事实/

在我们所能感觉得到的/

我终觉比灵魂更重要。

作者在反叛的同时充满了矛盾。整个长诗的结尾处,暴露出诗人精神的灰暗以及悲观主义的心态:

我将再向我渺茫的前途/

我所做的,决不反顾/

请决绝了我吧/

我将求得毁灭的完成/

偿足我羸疾者的缺憾。

白采的这部诗集,唱的是一个羸疾者与爱的主题,有故事、有连贯的情节,通过对话来完成,是时至今日较少见的一种创意诗歌。它共七百二十余行,六千多言。

这部诗集出版后,赢得了当年许多少男少女之青睐。俞平伯读了,兴奋不已。他曾评说白采这部诗集为:“琼枝照眼,宝气辉然,愈读则愈爱。”还说“三月间游甬带给佩弦看”。朱自清读后,也认为“甚感知己之言,沫若亦正有此语”,并誉为“这一路诗的押阵大将”。

白采的旧文学根柢深厚,曾著有《绝俗楼我辈语》一书。他在《羸疾者的爱》长诗中,能将旧诗词的辞藻、语汇及旧格律、旧意境,扫除得干干净净,以一种崭新的姿态与读者相见,足见诗人的天才。

白采32岁离世。若不英年早逝,足能与徐志摩、朱湘并驾齐驱,甚或超而上之。诗人白采,其秉性遗世绝俗,自然是落落寡合;但他是个真诚的人。不妨一读他逝世前二年,那直抒肺腑的自跋:

我作诗脱稿后,常爱缄秘,或揉皱撕碎。有时也极想出而就正;但我因第一次的发刊,总不愿假手他人,这正是我一种僻性罢了。此时承俞平伯君许为近来诗坛中Masterpieces之一,至相征六次未已;又郭沫若君,也有杰出之誉,极欲为之发表。他们的话,是否靠得住?不是哄我的?只好仍由他们去负责。我不过要在此顺便申谢一句!

我的初稿,本打算暂时起草大意,再待补辑的;不料搁笔至今大半年了,还是无暇再把它弄好,真是恨事!但我总想先就此本严加修削,使无完肤,方觉快心。俞君却来书劝止,他说:“当时实感的遗痕,心须尊重爱惜,不可以事后追墓之迹,损其本来面目。”故仅就俞君点劝勘的数字易之。至于我试刊的唯一希望,仍是想多得些真心愿指导我的人。

白采的这个短跋,写于1924年8月8日,自称这天正是“他的纪念日”。不知是他的什么纪念之日,祈望新文学史料学者考证。他早逝后,留下了“诗评、诗史”随笔集、旧诗集,还有收有七篇的小说集。惜未能得读,不禁叹叹。

白采,作为85年前的一个遗世绝俗的诗人,谷林早在十多年前就作过介绍。当翻阅他的诗集时,我不禁感喟。昔年的才子诗人,尽管今日《新诗辞典》里已没有了他的名字,但喜欢他诗歌的人(包括他的小说、随笔、旧诗),总会想起他来的。也许,那些能入各类典籍的名声显赫者,倒无人想起来,甚或不屑一顾。



二, 朱自清的评论



爱伦坡说没有长诗这样东西;所谓长诗,只是许多短诗的集合罢了。因为人的情绪只有很短的生命,不能持续太久;在长诗里要体验着一贯的情绪是不可能的。这里说的长诗,大约指荷马史诗,弥尔登《失乐园》一类作品而言;那些诚哉是洋洋巨篇。不过长诗之长原无一定,其与短诗的分别只在结构的铺张一点上。在铺张的结构里,我们固然失去了短诗中所有的“单纯”和“紧凑”,但却新得着了“繁复”和“恢廓”。至于情绪之不能持续着一致的程度,那是必然;但让它起起伏伏,有方方面面的转折——以许多小生命合成一大生命流,也正是一种意义呀。爱伦坡似乎仅见其分,未见其合,故有无长诗之论。实则一篇长诗,固可说由许多短篇集成,但所以集成之者,于各短篇之外,仍必有物: 那就是长诗之所以为长诗。

在中国诗里,像荷马、弥尔登诸人之作是没有的;便是较为铺张的东西,似乎也不多。新诗兴起以后,也正是如此。可以称引的长篇,真是寥寥可数。长篇是不容易写的;所谓铺张,也不专指横的一面,如中国所谓“赋”也者;是兼指纵的进展而言的。而且总要深美的思想做血肉才行。以这样的见地来看长篇的新诗,去年出版的《白采的诗》是比较的能使我们满意的。


《白采的诗》实在只是《羸疾者的爱》一篇诗。这是主人公“羸疾者”和四个人的对话:在这些对话里,作者建筑了一段故事;在这段故事里,作者将他对于现在世界的诅咒和对于将来世界的憧憬,放下去做两块基石。这两块基石是从人迹罕到的僻远的山角落里来的,所以那故事的建筑也不像这世间所有;使我们不免要吃一惊,在乍一寓目的时候。主人公“羸疾者”是生于现在世界而做着将来世界的人的;他献身于生之尊严,而不妥协地没落下去。说是狂人也好,匪徒也好,妖怪也好,他实在是个最诚实的情人!他的“爱”别看轻了是“羸疾者的”,实在是脱离了现世间一切的爱方式而独立的;这是最纯洁,最深切的,无我的爱,而且不只是对于个人的爱——将来世界的憧憬也便在这里。


主人公虽是“羸疾者”,但你看他的理想是怎样健全,他的言语又怎样明白,清楚。你的见解即使是“过求艰深”,如他的朋友所说;他的言语却决不“太茫昧”而“晦涩难解”,如他的朋友所说。这种深入显出的功夫,使这样奇异的主人公能与我们亲近,让我们逐渐地了解他,原谅他,敬重他,最后和他作同声之应。他是个会说话的人,用了我们平常的语言,叙述他自己特殊的理想,使我们不由不信他;他的可爱的地方,也就在这里。

故事是这样的:


主人公“羸疾者”本来是爱这个世界的;但他“用情太过度了”,“采得的只有嘲笑的果子”。他失望了,他厌倦了,他不能随俗委蛇,他的枯冷的心里只想着自己的毁灭!正在这个当儿,他从漂泊的途中偶然经过了一个快乐的村庄,“遇见那慈祥的老人,同他的一个美丽的孤女”。他们都把爱给他;他因自己已是一个羸疾者,不配享受人的爱,便一一谢绝。


本篇的开场,正是那老人最后向主人公表明他的付托,她的倾慕;老人说得舌敞唇焦,他终于固执自己的意见,告别而去。她却不对他说半句话,只出着眼泪。但他早声明了,他是不能用他的手拭干她的眼泪的。“这怪诞的少年”回去见他的母亲和伙伴,告诉他们他那“不能忘记的”,“只有一次”的奇遇,以及他的疑惧和忧虑。但他们都是属于“中庸”的类型的人;所以母亲劝他“弥缝”,伙伴劝他“諔诡,隐忍”。但这又有何用呢?


爱他的那“孤女”撇下了垂老的父亲,不辞窎远地跋涉而来;他却终于说,“我不敢用我残碎的爱爱你了!”他说他将求得“毁灭”的完成,偿足他“羸疾者”的缺憾。他这样了结了他的故事,给我们留下了永不解决的一幕悲剧,也便是他所谓“永久的悲哀”。

这篇诗原是主人公“羸疾者”和那慈祥的老人,他的母亲,他的伙伴,那美丽的孤女,四个人的对话。在这些对话里他放下理想的基石,建筑起一段奇异的故事。


我已说过了。他建筑的方术颇是巧妙:开场时全以对话人的气象暗示事件的发展,不用一些叙述的句子;却使我们鸟瞰了过去,寻思着将来。这可见他弥满的精力。到第二节对话中,他才将往事的全部告诉我们,我们以为这就是所有的节目了。但第三节对话里,他又将全部的往事说给我们,这却另是许多新的节目;这才是所有的节目了。其实我们读第一节时,已知道了这件事的首尾,并不觉得缺少;到第三节时,虽增加了许多节目,却也并不觉得繁多——而且无重复之感,只很自然得地跟着作者走。我想这是一件有趣的事,作者将那“慈祥的老人”和“美丽的孤女”分置在首尾两端,而在第一节里不让她说半句话。这固然有多少体制的关系,却也是天然的安排;若没有这一局,那“可爱的人”的爱未免太廉价,主人公的悲哀也决不会如彼深切的——那未免要减少了那悲剧的价值之一部或全部呢。


至于作者的理想,原是灌注在全个故事里的,但也有特别鲜明的处所,那便是主人公在对话里尽力发抒己见的地方。这里主人公说的话虽也有议论的成分在内,但他有火热的情感,和凭着冰冷的理智说教的不同。他的议论是诗的,和散文的不同。他说的又那么从容,老实,没有大声疾呼的宣传的意味。他只是寻常的谈话罢了。


但他的谈话却能够应机立说;只是浑然的一个理想,他和老人说时是一番话,和母亲说时又是一番话,和伙伴,和那“孤女”又各有一番话。各人的话都贴切各人的身分,小异而有大同;相异的地方实就是相成的地方。本篇之能呵成一气,中边俱彻,全有赖于这种地方。本篇的人物共有五个,但只有两个类型;主人公独属于“全或无”的类型,其余四人共属于“中庸”的类型。四人属于一型,自然没有明了的性格;性格明了的只主人公一人而已。本篇原是抒情诗,虽然有叙事的形式和说理的句子;所以重在主人公自己的抒写,别的人物只是道具罢了。这样才可绝断众流,独立纲维,将主人公自己整个儿一丝不剩地捧给我们看。

本篇是抒情诗,主人公便是作者的自托,是不用说的。作者是个深于世故的人:他本沉溺于这个世界里的,但一度尽量地泄露以后,只得着许多失望。他觉着他是“向恶人去寻求他们所没有的”,于是开始厌倦这残酷的人间。他说:

“我在这猥琐的世上,一切的见闻,
丝毫都觉不出新异;
只见人们同样的蠢动罢了。”

而人间的关系,他也看得十二分透彻;他露骨地说:

“人们除了相贼,
便是相需着玩偶罢了。”
所以
“我是不愿意那相贼的敌视我,
但也不愿利用的俳优蓄我;
人生旅路上这凛凛的针棘,
我只愿做这村里的一个生客。”

看得世态太透的人,往往易流于玩世不恭,用冷眼旁观一切;但作者是一个火热的人,那样不痛不痒的光景,他是不能忍耐的。他一面厌倦现在这世界,一面却又舍不得它,希望它有好日子;他自己虽将求得“毁灭”的完成,但相信好日子终于会到来的,只要那些未衰的少年明白自己的责任。这似乎是一个思想的矛盾,但作者既自承为“羸疾者”“颠狂者”,却也没有什么了。他所以既于现世间深切地憎恶着,又不住地为它担忧,你看他说:

“我固然知道许多青年,
受了现代的苦闷,
更倾向肉感的世界!
但这漫无节制的泛滥过后,
我却怀着不堪隐忧;
——纵驰!
——衰败!
这便是我不能不呼号的了。”

这种话或者太质直了,多少带有宣传的意味,和篇中别的部分不同;但话里面却有重量,值得我们几番地凝想。我们可以说这寥寥的几行实为全篇的核心,而且作诗的缘起也在这里了。这不仅我据全诗推论是如此,我还可以请作者自己为我作证。我曾见过这篇诗的原稿,他在第一页的边上写出全篇的大旨,短短的只一行多些,正是这一番意思。我们不能忽视这一番意思,因为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他实在是真能爱这世界的,他实在是真能认识“生之尊严”的。

他说:

“但人类求生是为的相乐,
不是相呴相濡的苟活着。
既然恶魔所给我们精神感受的痛苦已多,
更该一方去求得神赐我们本能的享乐。
然而我是重视本能的受伤之鸟,
我便在实生活上甘心落伍了!”

他以为“本能的享乐尤重过种族的繁殖”;人固要有“灵的扩张”,也要“补充灵的实质”。他以为

“这生活的两面,
我们所能实感着的,有时更有价值!”


但一般人不能明白这“本能的享乐”的意味,只“各人求着宴安”,“结果快乐更增进了衰弱”而

“羸弱是百罪之源,
阴霾常潜在不健全的心里。”
所以他有时宁可说:

“生命的事实,
在我们所能感觉得到的,
我终觉比灵魂更重要呢。”

他既然如此地“拥护生之尊严”,他的理想国自然是在地上;他想会有一种超人出现在这地上,创造人间的天国。他想只有理会得“本能的享乐”的人,才能够彼此相乐,才能够彼此相爱;因为在“健全”的心里是没有阴霾的潜在的。只有这班人,能够从魔王手里夺回我们的世界。作者的思想是受了尼采的影响的;他说“本能的享乐”,说“离开现实便没有神秘”,说“健全的人格”,我们可以说都是从尼采“超人就是地的意义”一语蜕化而出。但作者的超人——他用“健全的人格”的名词——究竟是怎样一种人格呢?我让他自己说:


“你须向武士去找健全的人格;
你须向壮硕像婴儿一般的去认识纯真的美。
你莫接近狂人,会使你也受了病的心理;
你莫过信那日夜思想的哲学者,
他们只会制造些诈伪的辩语。”

这是他的超人观的正负两面。他又说:

“我们所要创造的,不可使有丝毫不全;
和美便是善,不是亏蚀的。”

这却是另一面了。他因为盼望超人的出现,所以主张“人母”的新责任:

“这些‘新生’,正仗着你们慈爱的选择;
这庄严无上的权威,正在你们丰腴的手里。”

但他的超人观似乎是以民族为出发点的,这却和尼采大大不同了!

作者虽盼望着超人的出现,但他自己只想做尼采所说的“桥梁”,只企图着尼采所说的“过渡和没落”。因为

“我所有的不幸,无可救药!
我是——
心灵的被创者,
体力的受病者,
放荡不事生产者,
时间的浪费者;
——所有弱者一切的悲哀,
都灌满了我的全生命!”

而且

“我的罪恶如同黑影,
它是永远不离我的!
痛苦便是我的血,
一点一点滴污了我的天真。”


他一面受着“世俗的夹拶”,一面受着“生存”的抽打和警告,他知道了怎样尊重他自己,完全他自己。

“自示孱弱的人,
反常想胜过了一切强者。”

他所以坚牢地执著自己,不肯让他慈爱的母亲和那美丽的孤女一步。我最爱他这一节话:

“既不完全,
便宁可毁灭;
不能升腾,
便甘心沉溺;
美锦伤了蠹穴,
先把他焚裂;
钝的宝刀,
不如断折;

母亲:
我是不望超拔的了!”


他是不望超拔的了;他所以不需要怜悯,不需要一切,只向着一条路上走。


“除了自己毁灭,”
“便算不了完善。”

他所求的便是“毁灭”的完成,这是他的一切。所谓“毁灭”,尼采是给了“没落”的名字,尼采曾借了查拉图斯特拉的口说:

“我是爱那不知道没落以外有别条生路的人;因为那是想要超越的人。”

作者思想的价值,可以从这几句话里估定它。我说那主人公生于现在世界而做着将来世界的人,也便以这一点为立场。这自然也是尼采的影响。关于作者受了尼采的影响,我曾于读本篇原稿后和一个朋友说及。他后来写信告诉作者,据说他是甚愿承认的。

篇中那老人对主人公说:

“你的思想是何等剽疾不驯,
你的话语是何等刻核?”

这两句话用来批评全诗,是很适当的。作者是有深锐的理性和远到的眼光的人;他能觉察到人所不能觉察的。他的题材你或许会以为奇僻,或许会感着不习惯;但这都不要紧,你自然会渐渐觉到它的重量的。作者的选材,多少是站在“优生”的立场上。“优生”的概念是早就有了的,但作者将它情意化了,比人更深入一层,便另有一番声色。又加上尼采的超人观,价值就更见扩大了。在这一点上,作者是超出了一般人,是超出了这个时代。但他的理性的力量虽引导着他绝尘而驰,他的情意却不能跟随着他。你看他说:

“但我有透骨髓的奇哀至痛,
——却不在我所说的言语里!”


其实便是在他的言语里,那种一往情深缠绵无已的哀痛之意,也灼热可见。那无可奈何的光景,是很值得我们低徊留恋的。虽然他“常想胜过了一切弱者”,虽然他怎样的嘴硬,但中干的气象,荏弱的情调,是显然不曾能避免了的。因袭的网实在罩得太密了,凭你倔强,也总不能一下就全然挣脱了的。我们到底都是时代的儿子呀!我们以这样的见地来论作者,我想是很公平的。

1926年8月27日



三, 苏雪林《神秘的天才诗人白采》


五四以后,有一位诗人将自己的身世弄得非常诡秘,行踪更是扑朔迷离,若隐若现,就是白采。据说他的真姓名是童汉章,江西高安人,白采是他的笔名。他一生行事大概只有赵景深、王平陵,知道得清楚。

白采好像出身于书香门第,年纪轻轻的,国学的造诣便超过当时所谓的举人进士科第人物。他曾用文言体写了一部《绝俗楼我辈语》,由开明书店出版。这是部诗话兼谈文学,文笔简练雅洁,见解也高人一等,在唐宋明清历代诗话中,可以占一席之地。

后来受时代的感染,他就抛弃文言,用语体文来写作了。


白采写作的范围甚为广博,诗歌、小说、散文,都有试作,文章一出手,便显出荦卓非凡的才气,他尤善于作长诗,像《羸疾者的爱》,即其代表作。

王平陵曾说,白采开始时也歌颂着青春,企慕光明,对人生充满着热烈的希望,后来不知受了什么打击,一变而为颓废,作品中只见“骷髅”、“棺材”、“恶魔”、“鸱枭”等字样,很像号称恶魔派的法国诗人波特莱尔的《恶之华》(Fleursdumal)作风。不过他和波特莱尔那个逃自地狱的魔鬼不同,他究竟深受中国文化的薰陶,是个悲吟于白杨衰草间李长吉一般的才鬼。

因此,白采虽受波特莱尔的影响,却并非颓废派,只是一个异乎寻常的神秘诗人。

白采的为人,赵景深曾亲自对我形容过: 案上常置一具不知从什么墓地捡来的人头骨,张着两个黑洞洞的眼窟,露着一副白森森的牙齿,对人望着,使来访的客人为之毛骨悚然,不敢留坐。他又命木工用红木精制了一个小棺材,中置人参一支,权充死人,置之案头,时加把玩。王平陵也说他喜穿深黑色的西服,打着大领结,时常携着一壶酒到公园放歌畅饮,醉则卧花荫下直到天亮。这个伤心别有怀抱的诗人,后来竟以失踪为结局。

白采的《羸疾者的爱》大意是个羸疾者(即肺病者,肺病在当时是视为无药可医的绝症的)的故事。诗的第一段是说诗人偶然飘泊到一个山川秀美,环境安静的村庄,村长乃一慈祥的老人,有一美貌的独生女,将这个飘泊者迎到他们的别墅,厚加款待。村长意欲以女相许,那女郎也爱上了他。但他自知患有羸疾,坚决拒绝。第二段诗人回到自己的家乡,向母亲叙述其遭遇,母责其愚昧,何故失此大好机会。他说自己既患有羸疾,何敢害人。并藉此说自己之患有此疾,乃系婴孩期失乳,所雇乳娘乳亦不足,而以欺骗手段哺婴有关。


母亲,
我正为了这个惊宠,
费过很大的踌躇,
说过了许多逊谢的言语。
母亲,你应该知道,
你的儿子本是一个羸者。
我是那个诳骗的乳母的儿子,

直到了八岁,常是病着,你生我时已到了暮年。
记得有一回我放学归来,

伏在你怀中不住的哭泣,向你苦苦求着乳汁,
你解开干瘪的前襟,垂泪的安慰我。
母闻子言流泪自悔,不该于子女幼时疏于照顾,

一凭乳娘弄鬼。

她对儿子说:

“你是我的独生子,既有人见爱,

何妨娶之,将来生子,

也可绵延祖宗的血食。”


诗人又说:


你给我散漫的智慧,却没给我够用的筋力;

你使我得着灵的扩张,却没有与我补充的实质。
我以为这生活的两面,我们所能实感着的,

有时更有价值!


既不完全,
便宁可毁灭;
不能升腾
便甘心沉溺;
美锦伤了蠹穴
先把它焚裂;
钝的宝刀
不如断折;
母亲:
我是不望超拔了。

诗的第三段,羸疾者又离家至一友处。友闻其际遇,亦责其不智。说:“你为了顾全别人,未免太过虑了。人生不过汲汲求着偷安,各人忙着寻些‘乐趣’,谁不是‘所挟者少,所求者多’,你却常自扰!我不是异教徒,用不义的话向你探试;但世界久被魔王统治,为了守牢我们本分的生,诡谲、隐忍,便是我们正当的生活!”诗人的本心是:“我正为了尊重爱,所以不敢求爱;我正为了爱伊,所以不敢接受伊的爱。”

他的朋友劝他的一番话,当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了。

诗的第四段是比较长的一段,那女郎竟不辞跋涉,远远找了来。羸疾者申明自己的病,仍然拒绝她的爱,说了好多的话。

女郎道:
执拗的人啊,
你比别人更强项了;
但你比别人更痛苦了——自示羸弱的人
反常想胜过了一切强者。
我知道你的,比你自己知道得更多,

你心比那心壮的更心壮,

比那年少的更年少,
你莫谩我,
我是爱着你了。
只要许我一次亲吻,更值得死,

只要让我一次拥抱,我便幸福。
用我自己的手指摘的果子虽小,

我却不贪那更大的了。
诗人回答她道:
贤明的女士,
请改变你的痴望罢——你是病了?
你应该明了你有更大的责任,

却超过你的神圣的爱。
我们委靡的民族,
我们积弱的祖国,
我们神明的子孙大半是冗物了!
你该保存“人母”的新责任,

这些“新生”正仗着你慈爱的选择;

这庄严无上的权威,
正在你丰腴的手里。
固然我也有过爱苗在心里,

但是却同我的青春,一路偷跑了。
我是何等的悲痛啊!
我不敢用我残碎的爱爱你了!
不能“自助”便不能“合作”,

为了我们所要创造的,

不可使有丝毫不全,
真和美便是善,不是亏蚀的!
你该自爱——
珍重你天生的黄金时代。

诗人又劝那个女郎须向武士去找寻健全的人格;须向壮硕像婴儿一般的人去认纯真的美。更劝女郎切莫接近狂人,因狂人会使她也变了病的心理,也莫过于信任那日夜思想的哲学者,因为他们只会制造诈伪的辩语。不幸诗人自己便是狂人,便是思想太多的哲学者。诗人又说:“羸弱是百罪之源,阴霾常潜伏在不健全的心里。他自己是不中绳墨的朽质,是不可赦的堕落者,决不敢乞求她的怜恕。”

谁知那女郎仍苦苦求他,劝他万勿为病“自馁”,并说“为了爱,使我反厌弃了一切健全”,只求和他一同回到那美丽的村庄,和她老父同住。诗人回答说:

请莫把这柔软的绸,

张在我四面,

莫把这陶醉的话,

灌入我心里;

败了的战士,受着慰抚反更觳觫!
枯卉浇上甘霖,更增它死灭的警惕!
铩了羽毛的鸟,
不敢向它的伴侣张开尾巴;落地的花,
羞红了脸,再不能飞上枝头;

我落魄的心,
不敢再向你面前夸示。
诗人又说他宁可耐着苦空,

如同那些僧侣,只在梦里伴着她,因为:
群花争笑着迎接春天,

但这不是枯卉的事;
你是人间最可爱的,
但却不是我的事;
为的怕阻碍阳春的工作,

我不该枉占却一寸园地。


女郎仍表示深爱之衷,哀求不已,诗人心如铁石,丝毫不为所动,只劝女郎诀绝他,自回故乡,仅“记这莽莽天涯,有个人永远为她祝福”。他自己呢,则“我将待‘毁灭’的完成,来偿足我羸疾者的缺憾。”

白采这首《羸疾者的爱》共七百二十余行,万余字。完稿于民国十三年间,距离五四时代不过短短五年。那时许多新诗人还在旧诗词窠臼挣扎,或乞求西洋的残膏剩馥,以资涂饰,白采旧文学根柢之厚,具见于他《绝俗楼我辈语》一书,但他这首长诗竟能将旧诗词的辞藻、语汇及旧格律、旧意境,扫除得干干净净,以一种崭新的姿态与读者相见,不是天才能办得到吗?他若不早死,我想他不仅能与徐志摩、朱湘并驾齐驱,甚或超而上之,也说不定。因为徐朱早年时代的作品,或乞助西洋或不脱旧诗词的羁束,哪能有白采这样壁立万仞,一空倚傍,天马行空,独来独往的大手笔与非凡的气魄呢?

白采这首《羸疾者的爱》恐怕大半是真实的事迹,至于飘泊到一个山明水秀,世外桃源般山村,遇见一个慈祥且有学问的村长,恐怕是虚构的了。诗的思想是尼采式的,朱自清批评得很好,他说白采是“献身于生的尊严而不妥协的没落下去”。尼采的理想“超人”,是比现代人更强壮,更聪慧,更有能力措置世界万事,使文化进步一日千里,呈现庄严璀璨之壮观。好像只有超人才有生存于这世界的权利,我们这群庸庸碌碌的酒囊饭袋,只配做超人的垫足石罢了。尤其那些衰弱有病的,更没有生存的资格。诗人因自己已患了不治之疾,生理心理均呈病态,遂自惭形秽,无论如何,不肯接受那女郎的爱,并劝女郎找武士一般壮硕的人结婚,好改良我们这积弱的民族,正是尼采超人思想。而且宁愿牺牲自己为中国下一代种族着想,思想之正大光明,也真教人起敬起爱。

笔者曾在某一刊物上看见过白采的一幅照片,穿着西装,胸前好像有王平陵先生所说的一个大领结,那是当时艺术家的标记。至于容貌则五官秀整,风神俊朗,不愧为一个美男子,不过他口角虽含微笑,眼光则颇忧郁,面目也像有点浮肿,这个人即使不自杀,也决非寿征。他生活的放浪怪僻,大概也是为了自己这个病,不愿久生,故意乱加糟蹋,以践其早日脱离尘世的目的。这又是易卜生“不全则宁无”那个理想害了他。他诗所说“既不完全,便宁可毁灭;不能升腾,便甘心沉溺;美锦伤了蠹穴,先把它焚裂;钝的宝刀,不如断折”不是说明了吗?

总之,白采实是二三十年代一位颇为突出的诗人,他惊采绝艳的才华,固足令人拜倒,他的不幸的身世,和神秘的失踪,尤足使人惋惜无已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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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转载]     羸疾者的爱

 白采






 

“…………

我不料来到了你们这里,

我虽足迹走遍了国中,

但不料会来到了你们这里!
 

你的盛意,我已明白;

当你对我表明你的付托,伊的倾慕,——

这正是一个年老人所该有的心事。

 
但是,

矜怜我!

我不能回答;

我是一个飘泊者。

 

这里山川的美丽;

这里主人的恩惠;

和你告诉我的关于伊的属意;

我都刻在心上。

但是我不能回答你所问的。

我是一个羸疾者。”

 

“你的声音呃咽着我听不清了!

在你荒渺的前途,

为什么不息地走着?

那残酷的人间,

你该与他们隔离;

那里只有纷扰不堪,

我却愿在这里给你以快乐。”

 
“先生:

感谢你告诉我许多有阅历的话;

那里我并不希望得着什么,

我不过为自己跑跑玩的。
 

不要让伊伏在你旁边哭泣,

让我去罢!——

这些话反正使伊伤心;

我怕见伊出着眼泪。
 

我们原不过偶然的遇合,

请仍当我是一个生客。

你们为我枉抛了许多心力,

但我不能用我的手拭干伊的眼泪。”
 

“少年:

你不可太过执滞,

更易使你加增年纪!

你莫常是恭谨的样子,

更易使你忧伤!”
 

“你的话我都相信,

恕我却不能折服。

伊今天不对我说半句话,

反正是比你明白我了。
 

这正是我不愿受的称呼,

——少年;

我恰不是一个少年!
 

韶光如果是可以追转的,

我便把它一一献给伊。

将我已往的童年,

都展开在伊眼前。

——我若得不到这般的礼物,

我便不敢见伊了。”
 

“怪诞的少年:

你竟使我也战栗了!

你的思想是何等剽疾不驯,

你的话语是何等刻核?

可惜你冒犯了任意毁蔑快乐的罪恶!

 

你不能冒充年老,

——正如我一般。

我们的年纪原不在经过几个春夏上计算,

却计算在我们自己的精神里。

‘少年’如同四季的花,

留有种子的都可开!

比如你不能欺我是老,

因为我还有我最后的一日。”

 

“先生:

这些话并不使我兴奋,

反更哀痛!

先劝住伊不要再哭,

伊如果尚能体恤我,

不要让我说话出力。
 

我也有一度奋力开过我‘少年’的花,

怒茁!——

也便是先衰的朕兆了。
 

我将譬喻着,

桃花并不自己轻薄,

它并异常努力自己的贡献,——

在一切花中,它最有成就;

但它也最先谢了!
 

那些爱菊的人们,

都抿着嘴站在一旁嘲笑了!

这正是桃花不自料的悲运,

它却不因此轻移了自己的本性。

 

先生:

我也有过一度尽量的泄漏,

采得的只有嘲笑的果子!

而今我是一个羸疾者。

 

这里山川的美丽,

这里主人的恩惠,

都是我所爱慕的;

只是我不配有享受的资格。

如果我一时不审量自己,

也许便是贪鄙!

 

先生:

你不能援助而有益于我,

反之我也不能报称而有益于你;

人群的关系都不过如此有限。

我们只是偶然遇合着,

请你只当我是一个生客。
 

当我初来那山道口,

拜见了你们的时候,

我是非常喜悦!

想着:你们必将有什么给我。

而今我的观念变了,

被这过大的恩数,倒把我吓跑了。
 

大惠我既不胜负荷,

别人的小惠,我又不屑;

那末,需要的援助,

——一样是于我无益!
 

我更明白了,

人们除了相贼,

便是相需着玩偶罢了。

恕我唐突,——

你们也不过为了有可重视的重视我,

需要的儿戏我。

 
若果我一无可以供你们的驱策,

我们彼此当然不生轇轕,

怎奈我终是不堪的脆弱,

便不如在你们游戏之前先被弃掷。
 

我是不愿那相贼的敌视我,

但也不愿利用的俳优蓄我;

人生旅路上这凛凛的针棘,

我只愿做这村里的一个生客。”

 
“这顽固的少年:

你不要佯装着寡情的样子,

说出许多悻悻的话。

你是从前用情太过度了!

我能探出热的心还藏在你严冷的脸下;

但我们并不希图你那太过度的。

 
你确是性情受了伤痍的弱者!

我愿见着你俩情热的交流,

把你枯冷的心温转来;

我愿你们同开着生命之花,

把浓笑永嵌在你俩的唇边。
 

我晓得你有过许多失望,

你向恶人去寻求他们所没有的。

快恢复了你正确的观念吧!

我将把平和赐给你,恰如你最初所想要的。”

 
“你便是人间的福主,

你的话已和平极了!

但我有透骨髓的奇哀至痛,

——却不在我所说的言语里!

早使我甘背了正义。

我心上裂开湿漉漉的创口,

不敢悄悄提着走上你们的圣地。

我的罪恶如同黑影,

它是永远不离我的!

痛苦便是我的血,

一点一点滴污了我的天真。

我如果还能把它湔涤,

毕竟是要对寒泉惭愧,——

纵然磨濯了没有痕迹。
 

已不是纯真的心,

我便不再持赠人。

现在的我,

既失去了本有;

除了自己毁灭,

需要怜悯,便算不了完善。

 
爱着的越是烦恼,

伊却上了我的当了!

我虚飘飘的心,

你也约束不住了。


我们如果可比做戏剧,

我还记得见过那‘一餐的故事’。

那便是:

——你做‘慈爱’;

——我做‘惭愧’;

——伊做‘痛苦’;

把这些不同的脸谱,配搭一处,

那是多么好看的呀?

无奈我不能扮这个角色。
 

伊咥然的笑了吗?

——这正是我的意外。

我也只有引起伊这泪痕纵横里的一笑,

算是最后报答伊的了。


‘慈爱’的老人!

‘痛苦’的姑娘!

请饶恕你家里‘惭愧’的旅客!

我说的话多么散乱,

足够证明我不能得救。”
 

“少年:

你不用许多诙谐,

掩不了你眼中噙着的泪。

我是不愿丢弃了我的平安,

牢牢守住在这里。

你如果愿意向幸福回头时,

还请你再到我们这里。”
 

“先生:

谢你许我这长时的叨扰,

又劳你反复的告诫。

愿你们都得着平安,

上帝和你们同在!”

 

 

 二

 

“慈爱的母亲:

你漂泊的儿子又归来了!

你给我不可推辞的恩惠!

你的恩惠不望报酬。
 

除是母亲,

有谁真爱着羸弱的儿子?

越是别人不爱,

在母亲越是贴心贴意地爱着。

我宁可被众人的遗弃,

只要永久蜷伏在母亲的幂下。”
 

“儿啊:

只有你知道我见了你的喜悦!

你乖巧的言语,

引起我蕴藏的苦泪。

在你飘泊的路上,

有了什么新闻?

在你孤独的行游,

见过什么异事?”
 

“母亲:

我没有得着什么新闻,

也没有见过什么异事。

因为我在这猥琐的世上,一切的见闻,

丝毫都觉不出新异;

只见人们同样的蠢动罢了。

 
只有一次——

那是我不能忘记的一次,

我经过了快乐的村庄,

遇见那慈祥的老人,

同他的一个美丽的孤女;

他们是住在那深秀的山里。”


“儿啊:

他们给了你什么?

你凭谁的引导到了那里?

你可遭了什么恐惧?

我柔弱无知的儿子!”
 

“那是我独自行游去的,

——人家都说我是迷了路。

但我仍然高兴的走去,

我没有遭遇什么恐惧。

那老人给了我的只有爱;

那女子也一样的把爱给我;

母亲:

我却一一谢绝了!”

 
“愚呆的儿啊!

他们不将诅咒你吗?

你在那里是不是适意?

他们肯不肯舍却你?

在那里你得着怎样的待遇?”
 

“他们并不诅咒我,还许我再去。

在那里有山中的湖;——

白石浸在湖中,

青山倒在湖里!

那四面环绕着溪流和高树!

他们便留我同住在湖边的别墅。
 

牧儿在我们四周歌唱,

溪女在我们门前浣洗!

那美丽的女子,——主人的女,

常同我携手在林中。

伊两手绕着我的颈项,

含笑着唤我是‘成年的孩童’。

伊要我永像一个孩子,

常同伊扶抱在一处。

 
老人还愿给我很多的藏书,

——那是他一生最珍惜的;

和他所有的田畴土地,

都将属于我。

母亲:

我却拒绝了,

这些在我已经全无用处。”
 

“可爱的儿:

我们并不介意这些;

可是他们赠给你的精神的爱,生命的礼物,

你竟然没有接受着,

这必然要被诅咒了!

他们是何等隆重的礼意。”
 

“母亲:

我正为了这个惊宠,

费过很大的踌躇,

说过了许多逊谢的言语。

母亲:你该知道,

你的儿子本是一个羸者!
 

我是那诳骗的乳母的儿子,

直到了八岁,常是病着!

你生我时已到了衰年。

记得有一次我散学归来,——

伏在你怀中不住的哭泣,

向你苦苦求着乳汁;

你解开干瘪的前襟,垂泪地安慰我。
 

你给了我散漫的智慧,

却没有给我够用的筋力;

你使我得着灵的扩张,

却没有与我补充灵的实质。

我以为这生活的两面,

我们所能实感着的,有时更有价值!
 

既不完全,

便宁可毁灭;

不能升腾,

便甘心沉溺;

美锦伤了蠹穴,

先把它焚裂;

钝的宝刀,

不如断折;

母亲:

我是不望超拔了。”


“儿啊:

这不幸的消息,

你从何时听来?

这苛察的推想,

是哪个教给你?

快撇下这无用的忧疑,

你将陷在永久的悲哀里!”

 

“母亲:

我是自己常常惴惴不安,

无端想起的怔忡!

似有鬼魅常凭在我血管了,叫我怨你;

并叫许多的儿子都可以怨他的母亲!”
 

“儿啊:

我是第一次听到这寒心的消息,

对于你,有我不可挽回的失悔!

但是,我可怜的儿!

你是我的独子,

你也该顾念着我们的‘血食’!”
 

“母亲:

我何尝不顾念你们的血食,

但也不能反由我暴露了你们的弱点!

为了这性命存亡的重担,

即将由我一人身上定夺!

我是日夜心恫失神,

宁可我自己‘胥靡’一世,

痛心舍去了人间的幸福!


一切活在地上的:

花必须带有许多香,色,

鸟必须有那歌喉和羽毛的滑泽。

这些本能的享乐,

尤重过种族的蕃殖!

 

我只想起便异常骇怕!——

像那‘生存’握着了鞭子,

日夜在我背上抽打;

它极力警告我:

‘必须遏止这流传无穷的遗祸’!
 

母亲:

你不须为你儿子过自摧伤,

你也有留给我理性的辉光!——

我为了爱人,

能有勇气牺牲了我自己;

你该欢喜,

这是你儿子无上的荣誉。”
 

“儿啊:

你太过贬损了自己了!

‘物各有取’,

你也一样被人爱上了。

你拂人的美意,

自问到反过意吗?
 

不可挽回的便不可挽回,

人枉与命运争!

无力的空想,

‘愤激’也是可耻!

各人只凭着自己的微力,

弥缝弥缝着,

都不过这样度过了一辈子。

 

儿子若没得着安顿,

是母亲衰老的心上永久的悬虑!

在你稚弱易感的心灵,

譬如琴上的幺弦,

‘轸子’是尤其重要的!

难道忍心叫你母亲长为你凄惶吗?……”
 

 



 

“我的伙伴:

我们是挈阔后的相见!

我有无穷的忧虑,

你能助我解决吗?”
 

“灵怪的朋友:

患着何事殷忧?

向来是浪迹何处?

你如同枯蜡一般的脸子,

神色现出异常的委靡!

在你的忧疑中,

发生了什么事?”
 

“我的伙伴:

我所有的忧疑,正如你所说的!

我的憔悴,却不在我面上,

是在我心里;

我想避免人间的爱,

常怕受人的恩惠;

——我是心灵的虚怯者。”

 

“你的言语太茫昧,我不明白;

如同诗一般的晦涩难解。

我庆贺你还不曾失掉你本有的癫狂!”

 

“我的伙伴:

请莫用这含讥讽的口吻对我,

我悸动的心已不能任受了!

试听着,

我将告诉你许多的经过。

 

那正是我漂泊的途中,

经过了那清幽的山里;

我憩息在一个村庄的树下,

偶被人邀我到了他的家里。

 

那里虽间有游客经过,

但与外间很疏隔;

全村中罕有什么新奇的事。

那一年恰因了一次集议,

全村都充满了喜气,

为了有人将要托付他的处女。

 

我被了全村的优礼!

最初认识的便是年老的村长,

——他是一位隐士。

他飘着银丝一般的须发,

含笑着把我看做稀有的宾客。

 

那里确使我各事安乐,

我腼颜的盘桓着。

我住在村长的花园里,

在我一生只有那一时使我摄聚了心魄!

原来村中那一年的集议,

就是为了村长的事。

记得那是美丽的清晨,

主人第一次对我露出他的意旨!

——他身边正站着他颀长的爱女。

 

我的伙伴:

你不要惊诧这是奇遇。

我如同被了桎梏,

只饮恨在我心里;

我有说不出的忧惧!——

对着这般许我可爱又不得由我爱的。

 

当那清幽的月夜,

主人的女,常随我同到森林之下;

清辉散满了我俩的衣襟,

凉飙吹动了我俩的心!

那同游本是主人允许的,

伊是主人的孤女。

 

伊对我诉说伊父亲垂老的心,

伊说伊喜欢见了我这个远方的游客。

这村长是高雅的隐士,

伊是村长美丽的孤女!

但是我有了心疾,

我不能说爱伊。

 

伊像相依的小鸟,

对我不住的啁啾,

有时向我吱吱笑;

伊能使我陶醉!

但是我不能说爱伊,

我是有了心疾。

 

我的伙伴:

你有了什么意见吗?

我却不能等你的回答;

你莫疑我是癫狂,

我正愿把真意向你陈说。

 

我眼见人们都穿过这重复的网口,

——各人求着宴安;

但为了倦怠找寻着刺激,

越是兴奋反更颓唐。

结果,

快乐更增进了衰弱!

 

我固然知道许多青年,

受了现代的苦闷,

更倾向肉感的世界!

但当这漫无节制的泛滥过后,

我却怀着不堪的隐忧;

——纵驰!

——衰败!

这便是我不能不呼号的了。

 

我并不蔑视现实。

垦辟草莱是佃夫的本职,

他不能向主人夸说梦中的收获富有;

但也不能留给后人一些稗种做粮食。

为了我们拥护生之尊严,

我便自己先受了严密的抉择。

 

离开现实便没有神秘。

我有最大的心哀——

为了我本质的缺陷,

也便毁灭了我深玄的信仰。

 

我不能谈那离开人间的天国,

但也不能使后人更见有人间的地狱。

我的工作,

只能为你们芟剔芜秽,

让你们更见矞皇璀璨!

 

我正为了尊重爱,

所以不敢求爱;

我正为了爱伊,

所以不敢受伊的爱。

 

请恕我,

我的话太茫昧!

但你总可听出我的哀声,

羸弱把悲哀灌满了我的全生命!

我是常常这般患着心悸。”
 

 

“惯行矫激的人,

佯狂的朋友:

你的话,我不忍辩论了。

你的行为,怕不是你的本心,

那又何苦偏执呢?

你被悲哀的薄氛蒙蔽久了,

难道自己不想想该怎样归宿?

 

你为了顾全别人,反未免太过虑了。

人生都不过汲汲求着偷安,

各人忙着寻些‘苦趣’,

谁不是‘所挟者少,所求者奢’?

你却常常自扰!

 

我不是异教徒,

用不义的话向你探试;

但世界久被魔王统治了,

为了守牢我们本分的生,

諔诡,隐忍,便是我们正当的生活!”

 

“我的伙伴:

你的话虽不多,却也沉痛极了!

但人类求生是为的相乐,

不是相吼相濡的苟活着。

既然恶魔所给我们精神感受的痛苦已多,

更该一方去求得神赐我们本能的享乐。

然而我是重视本能的受伤之鸟,

我便在实生活上甘心落伍了!”

 

“朋友:

你的见解,不可过求艰深,

艰深更能使你的行为舛错!

人们原不过尔尔,

都是‘病的’,

都将就些受着‘疗治’。

你有了痼疾的心灵,

容易发着高烧,

你比别人更需要调剂!

牢记我临别的忠告;

——愿你归向平易的寄托。”
 

 



 

“劳你这窎远的跋涉,

忍心撇下你垂老的父亲!

像我实不值得你这般专注,

你怎的陌生生一人来到了这里?

 

这不是梦里吗?

我们同流着惊喜的泪!

这离别中间,

你经过了什么不幸?

这  的途中,

你遇着了什么意外?”

 

“先生:

——我亲爱的!

让我这样称呼你.

你的聪明,

也该猜测猜测着许多处女的心房里,

除了‘所生’的爱该有谁?……

你除了你的父兄,

是不是需要你的朋友?

那末,你便不用怀疑这千里寸心的我了。

 

谢你问讯,

我一切都平安。

我凭着爱神的光辉生着,

也凭着爱神的保护送我到这里。

我是舍了我可爱的父亲,

我寻找和父亲一样可爱的。

一个人如果只有了‘母爱’便够了,

那末,

他便可以永久躲在襁褓里了。
 

 

我们固然需要广博的爱,

但也需要更深刻的。

亲爱的先生:

你如果有意肯扶助我一生,

便请你早送我要还家去……”

 

“可爱的人:

尊贵的女士!

你的口齿太伶俐了。

你的诚意,使我感动!

但我们并不立刻化成了仙人,

便该顾到顾到人间的事实。

 

理想不仅是精神的游戏,

是用来改变我们的实质。

生命的事实,

在我们所能感觉得到的,

我终究比灵魂更重要呢。

 

你不能佩一朵萎了的花,

反夸说它从前怎样怎样的艳丽。

正如我不能对你说,

在虚无中反有我的实在。

 

遗弃了我吧!

我不能满足你的寻求。

假如你错认我做了‘灵伴’,

你便将终于失望了。

 

若有人叫你莫轻信我,

这是真实可靠的了。

——因为他也正爱着你呢。

在我,

你将遍尝着——

服侍羸疾者的厌倦;

饱受了——

癫狂者的震恐。”

 

“执拗的人啊:

你是比别人更强项了;

但你比别人也更痛苦!

自示孱弱的人,

反常想胜过了一切强者。

 

我知道你的,

比你自己知道的更多:

你比那心壮的更心壮!

比那年少的更年少!

你莫谩我,

我是爱着你了。

 

由各人观察适合的,便算完善。

你是我所认为最满意的,

在我正得着我所要得的,

我便是完善了。

 

只要许我一次亲吻,我便值得死;

只要许我一次拥抱,我便是幸福。

用我自己的手摘的果子虽小,

我却不贪那更大的了。”

 

“贤明的女士:

请改变你的痴望吧,——

你是病了!

你该明了你有更大的责任,

却超过你的神圣的爱。

 

我们萎靡的民族;

我们积弱的国;

我们神明的子孙,大半是冗物了!

你该保存‘人母’的新责任。

这些‘新生’,正仗着你们慈爱的选择;

这庄严无上的权威,

正在你们丰腴的手里。

 

固然我也有过爱苗在心里,

但是却同我茁壮的青春,一路偷跑了。

我是何等的悲痛啊!

我不敢用我残碎的爱爱你了!

 

不能‘自助’便不能‘合作’,

为了我们所要创造的,不可使有丝毫不全;

真和美便是善,不是亏蚀的!

你该自爱,

珍重你天生的黄金时代。

 

你须向武士去找寻健全的人格;

你须向壮硕像婴儿一般的去认识纯真的美。

你莫接近狂人,会使你也变了病的心理;

你莫过信那日夜思想的哲学者,

他们只会制造些诈伪的辨语。

羞耻啊!——

我不如武士和婴儿,

我只是狂人哲学者的弟子。

 

羸弱是百罪之源,

阴霾常潜在不健全的心里。

我不敢求你怜恕,

我已是不中绳墨的朽质;

在你看出的忠厚,

那是我不可赦的堕落!”

 

“我心爱的人:

你的话太悲酸了!

你该自己平静些吧。

你是太受了世俗的夹拶,

把你逼向这更偏激的路上。

 

但有人却倾心于别人所弃的;

溺爱的愈觉可爱,

不易接触的愈觉可贵!

你莫自馁,

为了你——

爱的力,使我反厌弃了一切的健全。

 

你不须唱着往而不返的歌,

我将轻轻招手唤你转来;

你凡是失败过后,

便可奔向我松松放开的怀里!

 

我虽不愿对你怨恨,

但你该记得在我家里的不逊!

那便是——

‘慈爱’受了你的侮辱;

‘痛苦’受了你的蔑视;

你忍心欺负了老弱的父女,

我倒要替你‘惭愧’。

 

你莫故意摧伤我的心!

我是一路上踏着自己的眼泪来的;

你若肯搀着我的手一路回去,

我便将含笑着一步步再踏上我那来时的泪迹。

 

我如果还能得着我所寻求的,

——这最后胜利的凯歌,

便不负了我所损失的。

当牧儿再见他所失去的小羊时,

顿然忘了才被主人鞭挞的痛苦。

 

你不能体贴我些些吗?——

我是不愿我年老的父亲常为我操心:

你也该知道我两头牵挂着一心!

如今,我将乞求你最后的决定,

你不能这样向我说:‘回心’吗?……”

 

“请莫把这柔软的网,张在我四面,

莫把这陶醉的语言,灌入我心里;

败了的战士,

受着慰抚反更觳觫!

枯卉浇上甘露,

更增添它死灭的警惕!

铩了羽毛的鸟,

不敢向它的伴侣张开尾巴;

落地的花,

羞红了脸,再不能飞上枝头;

我落魄的心,

不敢再向你面前夸示。

 

我将耐着苦空,

如同那些僧侣;

我将忏着已往,

甘心做一个狷者;

我将在梦里伴着你,

你只当我是不归的浪子。

 

群花争笑着迎接春王,

但这不是枯卉的事;

你是人间最可爱的,

但这不是我的事;

为了怕阻碍阳春的工作,

我不该枉占却一寸园地。

 

我所有的不幸,无可救药!

我是——

心灵的被创者;

体力的受病者;

放荡不事的生产者;

时间的浪费者;

所有弱者一切的悲哀,

都注满了我的生命!

我敬礼的姑娘:

请早归你自己的故乡。

那里山川的美丽,

那里主人的恩惠,

我永不能忘!

我愿你们如山如川的安宁美丽;

在这莽莽的天涯,

须记常有人遥为你们祝福!

我将再向我渺茫的前途;

我所做的,我决不反顾。

请决绝了我吧!

我将求得‘毁灭’的完成,

偿足我羸疾者的缺憾。”

 

   —— 一九二四,一,六   属草。

  选自《中国新文学大系  •  诗集》,    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一九三五年十月版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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